从一个动作说起

每年批阅中考作文，总会遇到几篇让人放下笔、久久回味的文字。有一篇写篮球、写月亮、写父亲的考场作文，我读了两遍，第二遍读的时候，眼睛是热的。

先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。

露天篮球场，最后两秒，落后一分，球在“我”手里。全场屏息。球投失了。孩子躺在球场上，“悲愤到想永远躺在这里”。父亲没有拉他起来，没有说“没关系，下次再努力”，甚至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蹲在旁边，陪着他。过了很久，父亲指着那棵遮住月光的香樟树问：儿子，你看不看得到天上的月亮？孩子摇头。

父亲又问：那么，你能说它不存在吗？

然后，这位父亲做了一件事，他捡起一根长竹竿，跳上石台阶，踮脚，伸手，用竹竿吃力地拨开层层枝叶。月光洒下来了。他气喘吁吁地对儿子说：其实，你们和我一样，都在为睹明月而奋斗，只不过我能坚持拨开最后一片枝蔓的障碍，而你们没有。

孩子后来站上了最高领奖台。领奖时他抬头，那晚月光皎洁，“娟然如拭”。他在文末写道：父亲，谢谢你送给我的那轮明月。

这篇作文好在哪里

考场作文，时间紧，容不得雕琢。能在有限时间里把一件事写透，靠的是平时养成的三种能力。这篇文章恰好三样都占了。

第一样，是结构的能力。

文章开篇即是“是的，我们又输了”，五个字，悬念、情绪、画面全在里面。紧接着笔锋一转，“坐在寂静的考场，往事历历在目”，现实与回忆之间的过渡干净利落，没有一句废话。很多孩子写记叙文，开头总要绕一个大圈子，写天气、写心情、写“在我记忆的长河中”，绕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要讲什么。

这位小作者懂得：考场作文的第一段，是把读者拽进来的钩子，越短越有力。

第二样，是细节的能力。

点评这篇文章时，有一个细节被反复提起：父亲拨树叶的那组动作，“迅速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竹竿，敏捷地跳上树旁的石台阶，踮脚，伸手，用竹竿吃力地向樟树叶挥去”。短短一句话，六个动词，一个不善言辞却愿意爬上台阶为儿子“拨开月亮”的父亲，跃然纸上。

什么叫会写作文？就是把情感藏进动作里。这位小作者从头到尾没有写过一句“父亲很爱我”，可是每一个动词都在替他说话。孩子在作文里写“眼睛微眯，仰头，指着那棵庞大的香樟树”，你读到这一句，眼前就有了这个父亲的模样。细节是不需要解释的，细节本身就是解释。

还有一处幽默，值得一说：“我终于在最后两秒不负众（对手）望地投失了那三分！”一个括号，把少年人的懊恼、自嘲、不服气全写活了。考场作文里能有这样放松而精准的笔触，说明这个孩子平时读书多、动笔多，文字已经长在了他手上。

第三样，是情感的能力。

文章的情感是有层次的：先是绝望——“悲愤到想永远躺在这里”；然后是困惑——“什么时候才能让这样的挣扎显现意义”；接着是顿悟——“我羞愧地站起，抬头挺胸”；最后是回报，苦练之后站上领奖台。情感像水一样，从低处流到高处，每一级台阶都踩得踏实。

孩子的作文假大空，往往是因为情感没有过程，一上来就是“我明白了深刻的道理”。道理是从经历里长出来的，先把经历写足，道理才有根。

父亲做对了什么

这篇文章之所以打动人，一半在写作技巧，一半在那个父亲身上。我更想聊聊后者。

孩子输了球，趴在球场上不肯起来。这是很多家庭每天都会上演的场景：孩子考试失利，孩子比赛输了，孩子被批评了撅着嘴。大多数父母的反应是两种，一种急着安慰，“没事没事，一次比赛而已”；一种急着讲道理，“你就是平时练得太少，我早说过……”

这两种反应，出发点都是爱，效果却都打了折扣。安慰来得太快，孩子的情绪就没有机会流完；道理讲得太早，孩子还在情绪里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
那位父亲做对了三件事。

他先陪着。孩子躺在球场上，他就蹲在旁边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孩子最需要的，往往就是在情绪最低谷的时候，身边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。陪伴本身就在传递信息：天没塌，我在。

他提问，而不灌输。“你看不看得到月亮？”“你能说它不存在吗？”两个问题，孩子自己就走到了答案的门口。被自己想通的道理，才能长进骨头里；被灌输的道理，左耳进右耳出。家庭教育里最高级的引导，是把话说成一个好问题。

他用行动作答。说完之后，他什么大道理都没讲，转身去搬竹竿、上台阶、拨树叶。一个中年男人，踮着脚，吃力地够着树梢，只为让儿子看见那轮被遮住的月亮。这个画面比一万句“坚持就是胜利”都有力量。孩子后来在烈日下、风雨里练球，支撑他的一定包括这个画面——父亲拨树叶时气喘吁吁却始终不放弃的身姿。

写给陪读的父母

很多父母问我：孩子作文写不好，报班有用吗？买范文有用吗？背好词好句有用吗？

这些东西都有用，但都是枝叶。写作的根，在生活里；生活的根，在关系里。一个孩子，如果他的生活是丰盈的，如果他身边的成年人愿意陪他经历、陪他等待、陪他“拨开树叶”，他的笔下自然有东西可写。

反过来，如果孩子的生活只剩下从家门到校门的两点一线，如果他的每一次挫折都被匆匆安抚、匆匆翻篇，那么无论背多少好词好句，文章里都是空的。

那篇考场作文里有一句话值得每个父母记下来：我们都在为睹明月而奋斗，只不过有人能坚持拨开最后一片枝蔓的障碍。

孩子的成长，就是一个不断被枝叶遮挡、又不断拨开枝叶的过程。遮挡他们的，可能是一次失败的考试，一场输掉的比赛，一段自我怀疑的日子。做父母的，未必要替他们把叶子全拨开，很多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。但至少可以在他们看不见月亮的时候，蹲下来，陪一陪；问一问；然后，拿起那根竹竿。

写给正在备考的孩子

如果你正走在中考的路上，这篇文章给你两个建议。

一个是关于写作的。从今天起，准备一个本子，专门记细节：母亲系围裙的手，父亲放在你肩上的那一下，同桌咬着笔杆发呆的样子。每天记三条，坚持到考前，你的作文会有脱胎换骨的变化。记细节的时候记住一条铁律：写动作，写动作，还是写动作。情感藏在动作里，永远比直接说出来更动人。

另一个是关于心态的。球场上投失的三分球，考场上做错的最后一道题，都会过去。香樟树的枝叶再密，月亮始终在天上。你此刻觉得熬不过去的夜晚，多年后回头看，正是那一轮被遮住的明月，在教你如何拨开人生里的层层枝蔓。

愿你在考场上落笔从容，愿你抬头时，月光皎洁，娟然如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