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10-25

前几天,我参加了一个县级的小学语文继续教育培训。说实话,出发之前,我心里是有些不以为然的。教了这么多年书,课文倒背如流,课堂驾轻就熟,还能有什么新鲜东西呢?我甚至在心里盘算着,这几天就当作一个喘息的机会吧。
可是培训结束那天晚上,我坐在书桌前,久久没有动笔写总结。我心里翻腾着的,是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羞愧的感觉,原来我以为自己站在原地,其实早已在退步了。
培训中,燕小艳老师讲“怎样上好微型课”,短短二十分钟的一堂课,她掰开揉碎地分析:目标怎么定,导入怎么切,节奏怎么收。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照自己的日常课堂,越对照越出一身汗。
我们太容易把“经验”当作资本了。教案十年不变,导入永远那句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”,提问永远只叫举手的孩子。日子久了,我们安慰自己:这就叫成熟,这就叫稳定。
可教育面对的是活生生的、每天都在变化的孩子。他们的眼睛今年和去年不一样,他们的困惑这一届和上一届不一样。我拿十年前的经验去应对今天的孩子,就好比拿着一张旧地图去找新大陆,走得越勤快,偏得越远。
培训里有句话戳中了我:在教师聘任制的大背景下,每个老师都该有“能者上、庸者下”的心理准备。这话听着刺耳,细想却是实情。这份职业早就过了“一纸文凭吃一辈子”的年代了。爱岗敬业,落到实处,其实就四个字,持续学习。学习不是给别人看的姿态,是给自己留的活路,更是给孩子积的福分。
苏霍姆林斯基说过,教师要知道的东西,应当比他在课堂上要讲的东西多得多。我年轻读到这句话,只当是名人名言;这次坐在培训的椅子上再想起来,才咂摸出里面的分量。一个语文老师,如果自己都不读书了,凭什么要求学生爱上阅读?
这次培训最让我坐不住的,是关于教育观念的那一场讨论。带课老师反复讲一个朴素的道理:学生是学习的主人,是发展的主体;教师面对的,是孩子的未来,可千万别只盯着自己眼前的荣誉和分数。
我立刻想起了陶行知先生那段几乎所有老师都会背的话:“你的教鞭下有瓦特,你的冷眼里有牛顿,你的讥笑中有爱迪生。”
会背,和信,是两回事;信,和做到,又是两回事。
我想起自己班上有个孩子,作文总是写得磕磕绊绊,错别字连篇。有一回我批改他的周记,满纸红叉,气得我在评语里写了一句“到底有没有用心”。后来偶然的机会,我才知道那篇周记里写的,是他周末去医院照顾生病的奶奶,怕写不好,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本子都快擦破了。
那一刻我脸上的烧,至今还记得。
孩子的心思细腻得像春天的嫩芽,我们一句随口的讥笑、一个不耐烦的眼神,可能就掐灭了一株正在拔节的苗。反过来,一句真诚的肯定、一次耐心的等待,也可能唤醒一个沉睡的瓦特。教师对学生的期望,从来都只停留在自己心里,它会顺着我们的语气、表情、举手投足,一点一点渗进孩子的生命里。
“人人成才”这四个字,喊起来容易。落到每一天的课堂上,它意味着:允许那个孩子慢一点,允许这个问题问得“傻”一点,允许有的答案和教参不一样。我重新问自己:我教学的每一天,究竟是为了孩子长成他自己,还是为了他替我挣一张奖状?
这个问题,值得每个老师定期问一问自己。
安亚妮老师结合教材,讲了怎样指导学生阅读理解记叙文。她把一篇课文的解读层次一层层铺开:先看写了什么,再看怎么写的,最后琢磨作者为什么这样写。同样是教一篇记叙文,有的老师教出了字词句,有的老师教出了思维,有的老师教出了生命。
差距在哪里?在知识结构,更在对这份职业的理解。
培训里有个观点我很认同:教育不光是技术,它同时是艺术。技术可以照着流程走,艺术却需要创作者整个生命的投入。教师的教学行为,应当建立在长期实践积累起来的经验与认知之上,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、经过反思的操作方法——这套方法里,藏着老师读过的书、走过的路、爱过的学生。
我认识的几位真正让人佩服的老教师,没有一个人敢说“我已经教好了”。他们备了一辈子的课,备到头发白了,还在改教案。有人问一位老教师为什么同一篇课文要重备那么多遍,他说:课文没变,学生变了;学生没变,我变了。
这才是做教师该有的样子,把自己当一件永远未完成的作品,一遍遍打磨。
培训的总结,我写得很慢。因为我知道,写在纸上的收获,若不落到明天的课堂里,就只是几页漂亮话。
回来的路上我给自己列了几件小事:这学期,把苏霍姆林斯基的《给教师的建议》重读一遍;每周至少留一节课,让学生说说他们想怎么学;对班里那个写字最慢的孩子,先别催,等等他。
都是小事。可教育这件事,本来就是由无数小事垒起来的。
前方的路依然曲折,这一点我很清楚。理论和思考,要变成自己身上的东西,需要在一次次实践中去试、去碰壁、去修正。但这次培训至少把我从惯性里拽了出来,让我重新看见了自己脸上的倦意,也重新看见了讲台下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。
为了这双双眼睛,我这个当老师的,没有理由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