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喝出冷汗的酒局

春秋末年，晋国有位大夫，名叫赵襄子，名无恤。

这个人来头不小，他是赵氏家族的掌门人，后来更是联合韩、魏两家灭了智氏，直接为“三家分晋”埋下了伏笔。可以说，战国的格局，一半是他亲手掀开的。

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物，《战国策》里却记下了他颇为荒唐的一幕。

赵襄子饮酒，五日五夜不废酒。

连着喝了五天五夜，酒杯就没放下过。喝完之后，他还颇为得意，对身边的侍者说：我诚邦士也，夫饮酒五日五夜矣，而殊不病！

翻译过来就是：我真是国家的杰出人才啊！喝了五天五夜，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累！

这话听着就有点飘了。喝酒喝出优越感，还自我表彰，这已经不是贪杯的问题，而是价值观出了偏差。

但赵襄子身边有个叫优莫的人，他是宫廷里的优人，也就是以滑稽调笑侍奉君主的人。面对这样一个飘飘然的主君，优莫没有板起脸来训诫，也没有跪下来苦苦哀求，他只说了一句：

君勉之！不及纣二日耳！纣七日七夜，今君五日。

您加油啊！只比商纣王少两天罢了！人家纣王连喝七天七夜，您现在才五天呢。

赵襄子一听，酒醒了大半。襄子惧，谓优莫曰：然则吾亡乎？——照这么说，我是要亡国了吗？

优莫又悠悠地补了一刀：不亡。

襄子更糊涂了：不及纣二日耳，不亡何待？只比纣王差两天，不灭亡还等什么呢？

于是优莫说出了全篇最耐人寻味的一句话：

桀纣之亡也，遇汤武，今天下尽桀也，而君纣也，桀纣并世，焉能相亡！然亦殆矣！

优莫为什么这样说

我们不妨把优莫的劝谏拆开来品一品。

第一层，他顺着说。赵襄子自夸能喝，优莫就说“君勉之”——您继续努力啊。这话表面上是捧，实际上是把赵襄子和商纣王绑在了一起。纣王是谁？酒池肉林的代名词，亡国之君的“标杆人物”。赵襄子一听自己排在这个榜单的显眼位置，脊背立刻发凉。

第二层，他反着劝。赵襄子问“吾亡乎”，按常理，臣子该赶紧安慰主公“不会不会”。优莫偏偏说“不亡”，理由听着像逻辑鬼才：夏桀、商纣之所以灭亡，是因为他们碰上了商汤、周武这样的圣君。可如今天下到处都是桀一样的人物，您不过是又一个纣王罢了。桀和纣同处一个时代，谁也灭不了谁，怎么可能“相亡”呢？

这话狠就狠在，它一边宣布了“你不会亡”，一边又宣判了“你早已烂透”。不会亡国，只是因为天下没有人有能力灭你，而不是因为你做得好。最后那句“然亦殆矣”，不过，您也危险得很呐，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进了赵襄子的心里。

一句玩笑话，三重转折，层层递进。捧中有贬，反话正说，欲抑先扬。优莫可谓善于劝谏的了。

这也正是这篇文章的导读里说的：赵襄子日夜饮酒不止，还不知醒悟，优莫将其与殷纣相比，使赵襄子霍然顿悟。

说话的智慧，古人早就写透了

读这篇短文，我最深的感触有两点。

其一，劝人的方式，往往决定了劝人的效果。

同样一个道理，“你再喝下去就要亡国了”，如果优莫直着嗓子喊出来，以赵襄子当时的状态，八成会拂袖而去，甚至给优莫安一个“妖言惑众”的罪名。可优莫偏偏把道理藏进了反讽的壳子里，让赵襄子自己在惊惧中领悟。批评的最高段位，是让对方自己说出“我错了”。

《邹忌讽齐王纳谏》里的邹忌，用的是自身比美的生活小事；《触龙说赵太后》里的触龙，先聊家常再谈儿子；优莫用的是一句阴阳怪气的“君勉之”。路径不同，内核相通，想让对方听进去，先要让对方放下防备。

其二，“不亡”未必是好事，活得下去，不代表活得好。

优莫那句“桀纣并世，焉能相亡”，仔细咀嚼，其实是相当悲凉的判断。它意味着整个时代已经烂到了根上，烂人多、贤人少，大家都躺在同一条正在下沉的船上，谁也别笑话谁。

放在今天看，这个道理依然锋利。一个人停止自我要求的那一刻，往往就是他“泯然众人”的开始。环境里的人都在摸鱼，你跟着摸，确实“不会亡”，但你也就真的只剩“殆矣”二字了。

考点梳理：这篇文言文怎么考

这篇文章篇幅短小，情节有起有伏，人物对话精彩，非常适合作中考文言文训练材料。我把高频考点整理如下。

1. 重点实词

- 诚：确实。如“我诚邦士也”。

- 勉：尽力、努力。如“君勉之”。

- 耳：罢了。如“不及纣二日耳”。

- 殊：副词，很、极。“殊不”即一点也不。

- 尽：全、都。如“今天下尽桀也”。

- 病：疲劳、不适。这里指身体不适。

2. 重点虚词

- 矣：语气词，了，表示已经实现的事情。

- 焉：疑问代词，怎么、哪里。“焉能相亡”即“怎么能一块儿灭亡”。

- 何待：等待什么。“何”为疑问代词，什么。“不亡何待”是典型的宾语前置。

3. 一词多义与联想

“然亦殆矣”中的“殆”，意思是危险。由此可以联想到《孙子兵法》中的名句：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

4. 修辞与手法

优莫把赵襄子饮酒五日同商纣王饮酒七日的行为作对比，语意深长。全文以对话推进情节，寥寥数语，人物形象跃然纸上。

重点句翻译

夫饮酒五日五夜矣，而殊不病！

译：喝了五天五夜的酒，居然一点儿也不疲劳！

不及纣二日耳，不亡何待？

译：比纣王就差两天罢了，不灭亡，还等什么呢？

桀纣之亡也，遇汤武，今天下尽桀也，而君纣也。

译：夏桀、商纣之所以灭亡，是因为遇上了商汤、周武。现在天下都是桀一样的人，而您是纣一样的人。

桀纣并世，焉能相亡！然亦殆矣！

译：桀与纣并存于世上，怎么能一同灭亡呢！不过，您也危险了！

文言文学习的三把钥匙

结合这类劝谏类文言短文，给同学们三条实用的学习建议。

第一，抓住对话，就是抓住了文章的命脉。

劝谏类文言文几乎都以对话撑起全文。读《赵襄子饮酒》，重点全在优莫的三段话里；读《邹忌讽齐王纳谏》，命门在邹忌的自省与进谏。拿到一篇文章，先圈出人物说的话，弄清楚“谁在什么处境下对谁说了什么”，文意自然水落石出。

第二，积累“小而精”的实词，比背厚厚的词表管用。

像“诚”“勉”“殊”“殆”这类词，出现在具体语境里记忆，效果远好于孤立背诵。学完本文，“殊不”这个词，建议立刻造一个句巩固；“殆”字，顺手把“百战不殆”串起来。一词一语境，日积月累，实词量会在不知不觉中突破。

第三，留意句式，尤其是宾语前置和反问。

“不亡何待”是宾语前置，“焉能相亡”是反问。这两类句式在中考翻译题中出现频率极高。翻译时的处理原则很明确：宾语前置要还原语序，反问句要译出反问语气，通常用“怎么”“哪里”“难道”来落地。

一场五天五夜的酒局，一句“不及纣二日耳”，让一个志得意满的大夫瞬间清醒。

好的谏言如良药，未必苦口，但一定要入心。好的学习也一样，方法找对了，一篇百来字的小古文，也能读出历史、读出智慧、读出实实在在的分数。

把这篇短文吃透，下次考场上再遇到类似的对话体文言文，你大概会心一笑：这题，我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