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了，一位小学美术老师交上来一份工作总结。说实话，这样的总结每年都有很多，大部分看看就过了。可这份总结里的几句话，却让我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。

里面有这样一段：“学生对所学知识进行综合运用的能力不强，不能将所学各种知识进行活学活用。”还有一句：“各年段的学生对美术中所学知识的类型有所不同，并有所长，但对美术知识的灵活运用仍难以达到要求。”

一位老师，能在学期结束的时候，跳出“我这学期教了多少”的思维，转而去反思“孩子们到底消化了多少”，这本身就很难得。而这两句反思背后，藏着一个许多家长都没意识到的问题：我们的孩子上了那么多年的美术课、兴趣班，为什么到了真正要用的时候，就“卡壳”了？

今天想借这份总结，和大家聊聊孩子学画画这件事。

美术课到底在教什么

先看这份总结里列出的学期目标，它分了三层。

第一层是认知目标：通过轻松的教学游戏，让孩子认识和了解各种各样的作画方法，了解绘画的基础知识。

第二层是智力能力目标：培养造型技能，培养创造性思维，培养对美好事物的感知能力。

第三层是思想品德目标：培养健康的审美情趣，学会用美学的眼光去观察事物，进一步培养对美术的兴趣。

不知道你读完是什么感受。我的感受是：一个真正懂教学的美术老师，心里非常清楚，技法排在第二层，而排在最前面的，是“认识和了解”，排在最后的，是“兴趣”和“审美”。

这个顺序太重要了。

很多家长给孩子报美术班，开口第一句话往往是：“老师，我家孩子学了一期能画成什么样？”或者“什么时候能考级？”问的都是结果，都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能拿出来展示的东西。

可孩子学美术，最先长出来的恰恰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，他对色彩的敏感，他对形状的好奇，他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搬家时的专注，他回家路上指着晚霞喊“妈妈你看”的那个瞬间。

这些，都是感知力在生长。感知力长好了，技法才有地方安放。顺序反了，孩子的画就会越来越“熟练”，也越来越“空心”。

孩子的画，为什么越学越“不敢画”

里提到的问题，其实很多家庭都在上演。

孩子在学校学了各种作画方法，回家让他自由创作，他却说“我不会画”；你让他画一棵树，他画出来的树和班上其他孩子画的树几乎一个模子；你让他画自己的家，他犹豫半天，先问你：“老师教的房子应该怎么画？”

这就是“知识学了，却不会用”的典型表现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孩子在学画的过程中，装进去太多“标准答案”了。太阳必须是圆的，天上画一个角就是房子，树干是棕色的，草地是绿色的。当这些“应该”越来越多，孩子下笔之前，脑子里先跑出来的，是“我画得对不对”，而不朽的是“我想画什么”。

画画这件事，一旦开始追求“对”，创造就悄悄退场了。

那位老师在总结里写到的解决思路，我特别欣赏：下学期打算结合本地区的实际情况，对教材内容重新安排、归类，加大乡土教材的学习课时。

什么叫乡土教材？就是让孩子画自己村口的那棵老槐树，画菜市场里吆喝的摊主，画自家院子里晒的辣椒，画奶奶纳的鞋垫。

这些东西，教材上没有范画，老师给不了标准，孩子只能靠自己看、靠自己记、靠自己的手把它表现出来。这个过程，就是知识“活起来”的过程。一个孩子如果能安安静静观察半小时家门口的一口老井，他对线条、明暗、结构的理解，会远胜过临摹十张印好的范画。

艺术从来都长在真实的生活里。离开生活土壤的美术学习，就像插在瓶里的花，看着鲜艳，根已经断了。

比赛、考级和证书，救不了孩子的兴趣

这份总结里还有一个细节，值得说道说道。

老师提到，本学期结合教育部门开展的全国小学生美术大赛，组织了十余幅学生作品参赛，下学期还计划继续鼓励并辅导学生参赛，理由是“提高学生对美术学习的兴趣与信心”。

注意，这里的比赛是“鼓励参加”，是水到渠成的事，孩子画了，画得投入，拿去参赛，是给兴趣加一把火。

但现实中，太多家庭把这件事做反了。孩子刚开始画得津津有味，家长就盯上了考级、比赛、证书，一学期几次展演，一年几次晋级。孩子画画的时候，身后永远站着一个计时、评分、比较的大人。

兴趣是怎么死的？就是这样一点点死的。

当一个孩子提笔之前，先想到的是“这次能不能过级”“妈妈会不会满意”，画画这件事就变味了。它从一场快乐的自我表达，变成了一项随时可能被否定的任务。

那位老师在总结的最后，还写了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：“加强对学生平时的考核工作，增加学生的约束意识。”

我理解这位老师的用心，课堂需要基本的秩序和反馈，这没有错。但我想提醒一句：考核可以落在“孩子这学期观察了什么、尝试了什么、坚持了什么”上，尽量少落在“画得像不像、好不好、得了几颗星”上。约束要约束学习习惯，千万别约束了表达的胆量。

ordinary家庭能做什么

聊了这么多，落到咱们家长自己身上，具体可以做些什么？分享几点我的思考。

第一，把“画得像”换成“画得真”。

孩子拿画给你看，别急着评价像不像、好不好看。你可以问：“给妈妈讲讲你画的是什么？”孩子讲述的过程，就是他梳理创作思路的过程。你认真听，他会越画越敢画；你随口一句“这画的什么呀，乱七八糟”，可能就把一扇窗关上了。

第二，把课堂还给生活。

带孩子逛逛菜市场、老街、田野，让他自己带个小本子，看到喜欢的东西随手画两笔。画歪了没关系，画错了更没关系。孩子观察生活的眼睛，就是这样一点点睁开的。

第三，管住自己比较的嘴。

“你看人家小明画得多好”，这句话的杀伤力，很多家长没有概念。每个孩子感知世界的角度都不同，有的孩子对色彩敏感，有的孩子对动态着迷，有的孩子就爱画小人打架。方向不同，没有高下。艺术教育最珍贵的成果，是帮孩子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双眼睛。

第四，允许“不会画”的时刻。

孩子说“我不会画”的时候，别着急替他起笔，也别批评他偷懒。可以陪着他一起回忆：“你上次去那儿，看到了什么？什么颜色的？当时什么声音？”帮他一点点把记忆唤醒，他自己就动笔了。这一步，比任何技法教学都值钱。

回到那份学期总结。它当然有可以完善的地方，表述朴素，篇幅不长，但那位老师在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清醒，让我觉得珍贵：他清楚美术教育的重心在哪里，他看到了孩子“学而不会用”的真问题，他愿意在下学期放下现成的教材，花更多课时带孩子去画自己的家乡。

教育这件事，说复杂很复杂，说简单也简单，无非就是有人愿意蹲下来，看看孩子眼里的世界到底是什么颜色的。

孩子的画笔，是他认识世界的第二张嘴。愿每个拿起画笔的孩子，都能被允许慢慢画、大胆画、画自己想画的东西。

技法会过时，考级证书会泛黄，但一颗被好好呵护过的、能发现美的心灵，会照亮孩子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