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02-19

周二那天,我握着手机,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熟悉的群组,一字一句地敲下通知。这周五要开家长会,提前三天说,是想让家长们有个回旋的余地。成年人的世界总是拥挤的,工作、家务、孩子的补习班,时间像被拧干的毛巾,得提前 squeeze 才能挤出那么一点缝隙。
按下发送键的时候,窗外的梧桐叶正沙沙作响。我想起往年,总有家长会在家长会前一天晚上才惊觉,然后慌慌张张地给我打电话。那种慌乱会顺着电波传过来,让我的心也跟着揪紧。这次提前说,希望大家都能从容一些。
周四上午第四节,我抱着那叠家长出入证走进教室。塑料封皮在臂弯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一群待飞的蝴蝶。教室里的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,还有孩子们身上特有的、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。
"王老师,下午是不是要开家长会?"一个声音从后排飘过来。我转头,看见小林仰着脸,眼神里有些不确定。我点点头,看见他恍然大悟似的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课本的边角。
我站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班。忽然意识到,也许这疑惑跟出入证还没发下去有关。那张薄薄的卡片,在孩子们手里转了一圈,有些家长还没拿到。
说起这出入证,是学校为了安全考虑新设的规矩。以前开家长会,校门口总是乱糟糟的,保安认不全人,家长也找不到教室。现在好了,一人一证,凭证入场,秩序井然。可对于班主任来说,这又是一道细碎的工序。要把四十多张证发到孩子手里,再让孩子带回家,第二天再收回来,登记谁拿到了谁没拿到,谁请假了谁家长来不了。
那天上午,王心怡和谢文静请假了。两个女孩子都病恹恹的,家长一大早就发来信息,声音里满是歉意。我看着那两张没人认领的出入证,心里盘算着。让谁带回去呢?得找个细心的孩子,不能半路弄丢了,还得记得交给家长。
我点了张鑫雨和刘张阳。两个姑娘坐在前排,作业本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,铅笔盒里的橡皮都切得方方正正。我把出入证递给她们,又叮嘱了一遍:"一定要交到王心怡妈妈手里,还有谢文静爸爸。"她们重重地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回到办公室,我还是不放心。拨通了王心怡妈妈的电话,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,像是在菜市场。"王老师,真不好意思,孩子发烧了,家长会可能得晚点到。"我说没关系,出入证让同学带过去了,记得拿。又给谢文静爸爸发微信,确认他收到了。
这样算下来,任彦龙、丁锦波、王艳斐三位同学的座位那天是空着的。他们的家长提前跟我打了招呼,一个要出差,两个要加班。成年人的世界里,总有那么多不得已。我在名单上轻轻划掉他们的名字,心里有些遗憾。冯金凤和张鑫雨的家长还不确定,说尽量赶来。
出乎我意料的是,这次出入证全部收齐了。
放学前,我站在讲台边,看着张鑫雨、刘张阳、郭子涵几个孩子忙忙碌碌。她们把收回的出入证一张张核对,按学号排好,像整理珍贵的邮票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她们的马尾辫上,泛着柔和的光晕。
"老师,齐了。"张鑫雨把那一叠卡片递给我,嘴角微微上扬。我接过来,塑料封皮上还残留着孩子们手心的温度。真好,我想。这种好不是凭空而来的,是这些得力的小助手,用她们的细心和责任感,把这件琐碎的小事办妥帖了。
教育有时候就藏在这些细节里。一张小小的出入证,考验的是孩子的责任心,也是家校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纽带。
孩子们对家长会总有一种天然的紧张。他们以为,老师要趁着这个机会告状,把他们在学校犯的错一股脑儿倒给家长。这种恐惧我懂。小时候,我最怕的就是开家长会的那一晚,父亲回来的脚步声都像是审判的鼓点。
所以现在,当我站在讲台上面对四十多位家长时,我总想打破这种刻板印象。家长会是来做什么的?是让我们坐在一起,看看这些孩子在这个学期里长成了什么模样。那些成长的痕迹,有些在试卷的分数上,有些在作业本的工整度上,还有些,藏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日常细节里。
我打开电脑,投影上出现了一张照片。是开学第一周,我偷偷拍下的教室角落。垃圾桶旁边散落着纸团,桌椅歪七扭八,像经历了一场风暴。家长们轻轻地笑了。
"还记得吗?这是九月份的咱们班。"我点击下一张,是十月份的教室,地面干净了,但桌椅还是不齐。再下一张,是十一月份的,桌椅排成了整齐的直线,窗台上甚至还多了几盆绿植。最后一张是上周的,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每一张桌子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。
"为了这个变化,我们花了大力气。"我讲起那个故事。开学初,我发现孩子们没有收拾的习惯,书包塞不进抽屉,就扔在地上;橡皮擦完,随手一丢。我没有批评他们,而是每天放学后,陪他们一起整理。我示范怎么把椅子轻轻推进桌肚,怎么把地上的纸屑捡起来,怎么把歪掉的桌子对齐地上的瓷砖线。
一开始,他们笨拙地模仿着,有的孩子把椅子推得太猛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我就让他们重新来,轻一点,再轻一点。一个星期,两个星期,渐渐地,不需要我提醒,放学铃响后,总有几个孩子主动留下来,检查每一张桌子是否归位。
"现在,咱们班的孩子去功能教室上课,别的老师总会夸,说咱们班最整齐。"我笑着说,看见台下有几位家长悄悄抹了抹眼角。那位总是出差的任彦龙妈妈,虽然今天没来,但我看见她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:"谢谢王老师,孩子回家说,现在他每天负责检查全班的桌椅。"
家长会结束时,天已经黑了。我送家长们到校门口,夜风有些凉,但心里是暖的。张鑫雨的妈妈拉着我的手,说孩子回家特别认真地交代,一定要把出入证收好,那是她的任务。
我想起那张薄薄的卡片,它不仅仅是一张进校的凭证。它承载着学校对安全的重视,老师对孩子的信任,孩子对责任的初体验,以及家长对教育的参与。当张鑫雨把出入证郑重地交到我手里时,她交回来的不只是一张塑料卡片,而是一个承诺,一份完成任务的骄傲。
教育就是这样,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编织而成。一张出入证,一次家长会,一排整齐的桌椅,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:成长发生在那些我们共同在场的时刻,发生在那些看似琐碎却充满温度的细节里。
我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,打开灯。四十张桌椅安安静静地排列着,像等待归巢的鸟儿。明天,孩子们又会在这里读书、写字、嬉笑打闹。而那张家长出入证,已经被我收进抽屉,等待下一次家长会的到来。它会在那里静静地躺着,见证又一段成长的时光。